2010年10月12日 星期二

麵攤的記憶

外頭下著雨,剛剛在新竹和外商代表談一份合約,現在趕著要回台北總公司主持會議,由於時間上有點緊迫,我請司機放膽下去開不必在乎超速罰單, 一向穩重著稱的的賓利車微微地從引擎發出沈重的低鳴,鏡面黑的車子在灰色的高速公路上急馳,如一顆黑色的砲彈,筆直地射入陰霾天色下的台北城。
我在筆電的資料裡又複習了財報上的幾個關鍵數字,對我這個住在公司的工作狂而言,會前準備簡直多此一舉,還有誰能比我更清楚公司的所有細節,現在唯一擔心的是,在會議上遲到,這犯了我做人最基本的守時原則,也因此使我情緒上有些心浮氣躁,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對司機說:『老王呀!假如等一下我開會沒遲到,你這個月薪水多加 20%』。
車子維持著高速進入交流道,老王雙手緊握方向盤,頭也不回的說:『老闆,建議你拉上安全帶,進入市區要鑽,車子等一下會左搖右晃!』
車子硬是闖入公車專用道,就在即將撞到公車後方保險桿的瞬間,老王從不可思議的安全島間隔中插隊回到一般道路,神乎奇技的開車技術終究還是得停在某個無法闖過的紅綠燈下,車與車之間的間隙擠滿了機車,繁忙的台北市交通在大雨中顯得更加壅擠,就在九十秒的紅燈停等中,氣氛突然整個安靜了下來,所有匆忙的氛圍瞬間沈澱了,原本望著窗外思考事情的我,漸漸注意到一個簡陋店面下的麵攤,發達的台北市充斥著現代化大樓建築,嶄新的大廈之間,偶爾存在著突兀的老房子,屋齡超過五十年,高度往往只有兩層樓,外人看來會以為他們是在用老邁的屋齡,等待建設公司的高價收購,但我們自己做建設開發的人很清楚,少數有些人的固執是不受金錢誘惑的,那座麵攤憑著本身的破舊,很自然地安在老屋的騎樓下。
我下意識伸手擦拭面前的車窗,企圖想看清楚麵攤後方的女老闆,無奈外頭的大雨不斷落下,她和麵攤的影像在淚痕似的雨滴裡,迷迷濛濛乎遠乎近,擦了幾下我放棄了,理智告訴我這是下雨天,我只好接受這樣一幅雨中即景,雨水不斷打在玻璃上,她,那位當年形塑今日我的那個她,卻逐漸從三十年前的回憶裡走近來,逐漸清晰,銳利。

那個女人和她的一座小麵攤,親切宛如母親的女人,總是冒著溫暖白霧蒸汽的麵攤,三十多年前了,她站在蒸氣白霧裡清瘦的身形,時常在我夢中出現。
當年,我剛考上台北的高中,從南部鄉下獨自一個人上來台北念書,台北這座大城對我而言是很陌生的,木訥寡言的我和同學處得並不熱絡,每天下課後就是趕著去修車廠打工,晚上回到家大約都是十一點以後的事了,工作到這麼晚難免肚子有點餓需要吃宵夜,還好巷口有個麵灘,價格便宜適合我這種學生,可能時間晚了,每次去都是我一個人,等我吃完這碗麵老闆娘也差不多要打烊了,去了幾次之後,她開始會主動找我聊天,正值收工時段的兩個人心情總是特別放鬆愉快,清澈的黑夜下,我們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,她偶爾會講台語,那濃重明確的南部口音,讓我感到特別親切,她的麵像她的台語口音很有家鄉味,對於出外的遊子,這麼一碗熱騰騰的切仔麵不只是填飽肚子,還安慰了思鄉的情愁。
我經常去她那邊吃切仔麵,日子久了,她會主動附送我一疊小菜,我不好意思收人家的好處,吃完麵會留下來陪她聊兩句,假如有別的客人在,我就幫忙端菜或是洗水槽裡的碗盤,日子一久,我們對彼此也就不見外了,每次吃麵我固定會去拿一疊小菜,她也很習慣我留下來幫她收麵攤打烊,男孩子比較有力氣,有我的幫忙,可以讓她輕鬆很多。
如今,她的模樣我已經有點模糊,也許是隔了太多年,但也或許是因為她留給我最深刻的意象,總是被鍋裡所騰出的熱氣所環繞。她的身材是削瘦的,領口附近突出的鎖骨說明了她的日子過得並不優裕,受惠於每天站在熱氣前,她的一張臉總是被蒸得白裡透紅水嫩細緻,一對靈動的大眼下,是微挺的鼻樑和總是輕聲細語的小嘴,從不施胭脂但依舊看得出是個出眾的美人。

她雖然大了我十五歲,但就像天下所有的男女關係,孤單的兩個人每天彼此關心問候,在這樣的日復一日的累積下,內心裡對彼此總有些不同的情愫悄悄發生,只是我們不願意去面對。

她的先生正在坐牢,他一直是混跡天涯的浪蕩子,當年她不顧家人反對和他私奔離開家鄉,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顏面再回去面對家人,當年私奔之際,母親流著淚奔出門外塞給了她一隻金手鐲,他入獄後,她就是靠著這隻手鐲頂下了麵攤,我到她的麵攤吃麵的第一天,她已經獨自靠麵攤養活了自己三年,當年的我還年輕,對她出自於人生無奈的孤獨沒有很深的體會,只能用自己離鄉背井的一點情懷去與她共鳴,也許對當時的她而言,這已經很足夠了。

我們的故事轉折點,是在我的一場病。



有一天我一覺醒來,頭腦非常昏沉,我猜自己犯了重感冒,人沒辦法起身,醒來沒多久就失去意識了,當我又再次醒過來時,窗外月光隔著百葉窗透進來,在這錯亂的時間感下,我努力思索想找回遺失的一天,房間門突然打開,一個女人拿著洗衣桶進來,這一幕把我嚇得驚慌失措,瞬間我又閉上眼睛裝睡,此時我瞇著一隻眼睛打量環境,發現自己的床頭上多了一瓶點滴,點滴的管線伸入棉被底下直達我的手腕,我又看了看那位侵入我房間的女人,她背對著我坐在床邊折著晾好的衣服,是她!此時我放心許多,重新睜開眼睛,但我不急著叫她,只是在黑暗中靜靜的看著她的背影。生病時情感特別脆弱,在那個當下,我內心裡強烈地願意為這個女人而死,不知過了多久,她突然轉頭想查看我的點滴,此時才被她發現我已經醒來,她立刻坐起身來,維持著我們在麵攤交往時一貫的禮貌沒有絲毫的越矩。
她告訴我,昨天晚上沒去麵攤,讓她很擔心,她草草把麵攤打烊了直接來找我,拜託一樓的房東幫她開門,一進門就看見我躺在床上直打哆嗦,她和房東立刻去請大夫來看診,大夫打了退燒藥又留了兩瓶點滴,吩咐一定要把兩瓶點滴都打完。
你盜了一身汗,我把你的衣服脫下來拿去洗了................說到這,我們兩個臉都紅了,還好房間裡只有一盞冥黃的小夜燈,昏暗的燈光遮掩了兩人臉上的害羞。
內心裡一陣無助的情緒翻攪著,管不了禮貌不禮貌的,我使盡力氣說出心中的話:『陪我.........留下來陪我!』
她趕緊一個箭步上前,握住我伸到半空中的手,迅速地將我的手臂塞回溫暖的棉被裡:『我不就在這了嗎?你看外頭的天空,現在天都快亮了,我不只是會留下來陪你,我已經陪你一整夜了。』
當她話一講完想把手抽出來時,才發現棉被下的我用微弱的力道握住她,她略略遲疑了一下,我們四目相接,她重新完整的伸開手掌又闔上,我們十指緊緊交扣在一起。
她挨近我的臉,扇著長長的睫毛:『忙了一整夜,我也累了』我微微的挪動身子,她馬上明白我的意思,用最低的姿態保持最小的棉被開闔,像一條美麗的鰻魚溜進棉被底下,再從我的肩膀處竄出, 她側躺撐著頭和我對看,我注視著她美麗水靈的大眼,房間裡只剩牆上老掛鐘的滴答聲,逐漸,我又昏睡過去了。

自從那次重感冒受她照顧之後,我們在心理上更加依賴彼此,有一種不可言破的關係形成了,這種關係的背後有著輕微的亂倫感,有著輕微的掙扎,我們都不說,只是彼此依靠著。

有一天,我在幫忙她收拾麵攤之際,由於天氣燠熱,她先回到樓上洗澡,我收拾完後她還沒下來,我坐在板凳上等著她一起下來喝涼茶,看著桌上一壺涼茶,我卻怎麼也坐不住,一股火氣不斷升上來,我吞了吞口水想讓自己冷靜,但腦子裡不斷想著她,此時此刻,她的裸體就在上方的樓板,沁涼的水一定是奔騰似的從她細白的肩頸落下,她黑色的長髮可能盤在頭上,殷紅的臉頰,微啟著粉嫩的小嘴,也許還哼著歌呢!關於她的頸部以下,我完全沒有畫面,就在這樣濕熱煩躁的夜晚,我躡手躡腳踩在木板樓梯上,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滑到她的浴室門外,從老舊而巨大的鑰匙孔往裡面看去,拋在身後老遠處的是做人基本的道德,小孔裡的畫面,使我倒吸了一口氣,她舉著雙臂正在洗頭,輕閉著雙目,兩手搓揉著細白的泡沫,蠶白的頸子下,是豐滿勻稱的女人肉體,她脫下衣服後的肉體似乎是另一個陌生的人,原本看來削瘦的身形,沒想到體表肌膚的一層薄薄的凝脂,讓身材顯得濃纖合度,渾圓的乳房小巧但緊實地依附在胸前,當她轉身至側面時,挺尖的乳頭更是刺激得我喘不過氣,隨著她抓洗頭髮的動作,雙乳微微地晃動著,微小的波動漣漪似的蔓延在乳房的皮膚上,我好想一頭栽在她溫柔的胸前,將那對淡咖啡色的乳頭含在嘴裡,也許偷窺的時間才過不到十秒鐘,眼前的畫面已經讓我的下體漲得難受,一隻手伸到胯下,停不住地隔著褲子揉捏著處於極限狀態的陽具,穿著褲子實在沒辦法自慰,但只要能稍稍填補我被挑起的性慾,再怎樣粗糙的撫摸我也都接受,蓮蓬頭的水流從她的額頭墜下,貼著雪白胴體的每一吋肌膚緩緩流下,我的視線上上下下的掃視搜索一絲不掛的她,原來女人每一個部位都是這麼樣的誘人,但最讓我停駐目光的還是她緊實的臀部和柔軟搖曳的乳房。
時間過得很快,就在我毫無忌憚的窺視中,她擦乾了身體穿衣服,一直到她穿好衣服我才醒過來,我很想趕快離開現場,回到樓下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過,但是,我動不了,以固定姿勢蹲著看鑰匙孔太久,不只是肩頸僵硬,我的雙腿也發麻得很,一時之間我只能勉強站直。
門打開了!這是我人生中最尷尬的時刻,木門打開的過程中發出呀~伊~~的聲音,看見我的剎那,她的眼神一驚然後就楞住了,我還穿著卡其褲,胯下不自然的鼓起很難隱藏男孩的野性反應。
兩人都靜止著,這幾秒鐘的時間內,室內原有的微弱空氣對流又逐漸發生,浴室內一股微風從她身後向我吹拂,夏夜晚風挾帶著她的香氣,香皂的氣味,以及女人肉體的味道,我不只是拋棄了道德也忽略了尷尬,我伸手輕柔地握住她的後頸,臉趨上前去吻她,她的手也環抱住了我,好像這一切都是自然發生,我還是處男,至多也只懂得將四唇相貼,其餘的一切都得等著她來引導我,當她溫潤的舌伸進來時,那瞬間真把我嚇傻了,我僵直不動,她溫柔地在我的舌頭上愛撫,兩舌交纏有一種非常奇特的親密感,好像彼此接觸到肉體深處最柔軟的那一個部分,陰莖在陰道裡進出衝刺很少能像舌吻這般有如此細緻的接觸感。
那一晚,對我是場震撼教育,在此之前,我對女人在性方面的聯想都止於低俗的色情漫畫,現實生活中的女人我很少敢有非份之想,那會帶給我罪惡感。她很體貼我的處男身分,她教導我而不是如蕩婦般為我服務,她要我慢慢撫摸她的身體,隔著衣服,從比較不敏感的部位開始,她教我怎麼吻得令女人舒服,如何掌握親吻其他性感帶的時機。
我們頭幾次的親密接觸並不順利,因為我總是很緊張,不是無法順利勃起,就是射精在她的腿上,身為雄性動物真該為這樣的窘境難堪,但是她總是用耳鬢間的氣音安慰我。我永遠記得第一次成功挺進陰道的感受,在暝黃的燈泡下,我坐在床沿扶著她的腰,她一手抓住我的肩膀跨坐在我身上,女人冰涼纖細的手指導引發燙的陽具往陰道口前進,她緩緩坐下的那段過程,陰道壁內濕滑柔軟的組織刮過龜頭,那種舒服就像是輕微而持續的電擊,我的額頭緊緊抵在她的鎖骨上,懼怕那令人酥麻得難以承受的快感會再加重,卻也享受著這從未有過的體驗,當她坐到底後,停止了所有的動作,溫柔地撫摸著我的後腦杓,好似在疼惜我失去的處子之身,經過片刻的冷靜後,我想自己創造剛剛那一陣快感,雙手繞過她的大腿,用力捧著她柔軟的臀部,將她整個人往上抬起,從龜頭傳來比剛剛更強烈卻短暫的快感,毫無做愛經驗的我,只經過兩次快感的體驗就被制約了,我成為一隻飢渴的性獸,只想持續的從柔軟的女體中榨取性快感,肉體不需要任何具體的意識驅策,強壯的手臂主動將她抱起又落下,抱起又落下,下體緊緊交合,上方的我們也激烈的深吻著對方,由於她跨坐在我身上,所以高度比我高半個頭,從上方撒落的髮絲將我籠罩,我迷向在這無邊無際的黑色空間中,最後,只有越過高峰,才能從退潮的喘息中逐漸甦醒。
隨著做愛次數的增多,道德防線越來越模糊,做愛似乎成了麵攤打烊的步驟之一,有時候我們把店面的門一關上,直接就在剛剛客人吃飯的桌上做起愛來,在木桌上或者長板凳上,汗水淋漓地搖得木桌木椅嘎嘎價響,我特別喜歡讓她趴在桌上,從後方進入她,她的身軀豐腴白嫩,看著美麗的腰臀曲線就像是玩賞著一具高貴的藝術品,即便在這樣解放的時刻,她還是很有姿態的,長直的黑髮總是氣質地垂在一側,絕沒有因放蕩野性而披頭散髮過。就在一次次的『練習』中,我也開始懂得取悅她,每次以後背位做愛,趁著她剛剛接納暴挺的陰莖而無暇分心之際,我會張開十指按壓在她的後頸,順著汗滴的潤滑,緩緩沿著脊椎兩側通過腰往臀部滑動,這是她最喜歡的愛撫,動作要盡可能的慢,盡可能的施加指力,我經常只是滑到肩胛的末端,就可以感受到熱燙的陰莖被一波波再次汨汨流出的愛液包圍,她也會因為十個指尖形成的快感,用力地往後仰拱起上身,她通常會強忍住任何性愛的感受而不出聲,但偶爾從喉嚨深處洩漏的微弱氣音,那是人世間最嬌柔的聲音,一直到今天都還迴盪在我腦裡。

這段我人生中,異常幸福快樂的日子,究竟持續多久?我記不得了,大概也有一年了吧!就在某次做愛後,我們照常相擁著交談,以往我們會在這溫存的時刻聊著童年的點點滴滴,或互相分享人生中的狂喜與悲傷。直到有一次,當高潮退去,相擁的兩人喘息間歇之後,她冷冷的說了一句:『他要出獄了』,就這麼五個字,原本火熱而滲著汗的身體突然感到一陣寒顫,我不禁拉了拉棉被想把握逐漸流失的溫度:『什麼時候?』,她依然冷靜的說:『就這幾天了!』

有一個理著極短平頭的男子坐在最裡面的位置上,桌上沒有任何食物,只是一份報紙,他手中拿著一塊碎碳在報紙上畫圈,顯然是在找工作。她看見我來了,我先望了望坐在裡面的他,又轉過頭來看著攤前的她,沸騰的鍋子裡翻騰的白霧水氣周身壟罩著她,她好像是某種精靈或仙女,站在霧中的她,就像是晨霧裡的一朵白荷。
屋裡男子注意到我的出現,他慢慢抬起頭來,打斷了我和她四目相接的寧靜交談,這時大家都堆起了笑臉,她眼神示意要我進去坐坐,向他介紹我時,她挽著他的手臂,我看了很不是滋味,但沒有表露出來,那位男子眉目之間有藏不住的殺氣,衣領下方還三不五時露出刺青,但他對我卻很客氣禮貌,談吐也還算斯文。
他立刻上前拉著我坐下:『小兄弟,我聽說你經常來幫我女人收攤子,我很感謝你!』我都還沒回過神來,他轉頭向她喊著:『有客人,妳還傻著看什麼,快去拿兩碟下酒菜,我要請這小兄弟喝個痛快!』
被他這一喊,我不得不開始假裝起來:『陳大哥,嫂子經常向我提起你,我貪嘴愛吃嫂子做的小菜,所以才每天過來打工換菜,很感謝嫂子的照顧。』
那一夜,我們兩位男人都喝得很盡興,只是盡興的理由不太相同,她的男人說,這次蹲了快六年,他醒過來了,手指著他剛剛找工作的報紙說,他要帶她回中部找份工作重新做人,他拍著麵攤的木桌,那張我們經常在上面做愛的木桌,很大聲的喊著:『我醒了!』,他吶喊立志重新做人的聲音,在我聽來卻像喪鐘般沈重,我失去了她,也失去了敵人,眼前的這位男子,不是什麼壞男人,而是洗心革面想回家鄉重新做人的男子漢!他要帶走她了,而我連生死決鬥的對象也沒有了。
她只是安靜地在一旁頻頻幫我們斟酒,可是我頭卻不敢抬起來多看她一眼。
我藉口向他推說自己是學生,明天還要上課,所以喝得較少,他醉倒後直接在長板凳上睡著了,麵攤又恢復了往日打烊的寂靜,只是我們的心情都不再輕鬆愉快了,按照慣例,我們一起收拾碗盤,一起在水龍頭下洗碗盤,當一切都忙完後,我走了出去,想假裝一切沒事,想像以往那樣在黑夜中安靜的走回家,轉入巷口又走了幾步後,我停下來轉身看她,她站在昏暗的麵攤招牌下,夜很靜,隔著一段距離兩人輕輕說話還是可以聽得見對方。

她先說:『欸~我有一項要求,就當做是你對我最後的疼惜:千萬不要渾渾噩噩的過一生,去做一點什麼,讓人群注意你,而我,就在人群之中看著你,我的愛人呀!』

我忍不住流下淚:『妳怎麼能這樣對我!你怎麼可以這樣!你能見到我,那我該如何才能見妳?』

她微笑著說:『我就住在你心底呀!』

我快步的走上前去,緊緊的與她擁吻,兩人的淚水混合著如雨般滴下,然後,我頭也不回的走了,她一定望著我的身影直到我徹底沒入最深的黑暗,或許她的淚就像揮不掉的雨,看著我的背影迷迷濛濛乎遠乎近,然後才逐漸消失在黑夜中。

那年夏天,我考上了成功大學的建築系。

待我回過神來,我依舊坐在賓利裡,司機穿著皮手套的雙掌緊緊握住方向盤,紅燈的讀秒即將結束,在這忙碌生活的九十秒喘息間隔中,我又在回憶中與她談了一場戀愛,那座麵攤我依舊看不清楚,很像是當年我們的那一座攤子,但只是很像。
車子衝入一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,司機在電梯前緊急煞車,刺耳的煞車聲在地下停車場裡迴響著,就在我解安全帶時,秘書快步上來幫我開車門,下車瞬間我對司機老王比了一個大拇指的手勢,老王大喊:『要加薪呀!』,在電梯上升的過程中,我問秘書:『我們在圓山的那個開發案,是不是還卡在幾個釘子戶而不能進行?』
秘書嘆了口氣:『現在我們已經擺平了大部分的人,只剩下一位年邁老兵守著一座舊麵攤,他一副打死不退的倔強,軟硬兼施都沒效果..........』
我聽秘書的描述,也不禁苦笑了起來:『就讓他老人家賣麵吧!儘速聯絡森野設計,我要更改開發案的設計圖。』
秘書很驚訝的看著我:『不過是一個沒什麼客人的老麵攤,讓我們徵收部的人再努力看看吧!』
我語氣堅決地說:『夠了!徵收部的手段,我很清楚,我們做得夠多了,不要再為難他老人家。』
緩了緩情緒,我再繼續說:『兩岸情勢趨緩,房地產價格飛漲推動大量的建案,我們在短時間內有了嶄新輝煌的城市,我想反其道而行,為這城市保留一些舊的東西,一些舊而不古的人和物,那些在夾縫中努力生存的破舊小屋、小店,是一座城市的記憶痕跡,你曉得嗎?市民忙碌了一天,可以在巷口麵攤,吃碗熱騰騰的麵,這比起便利商店的微波便當要來得更令人溫暖,待會我要宣布這個策略,我們要試著良性入股全台北的老舊店面,我們不要求他翻新,而是希望與他們一同捍衛逐漸消逝的城市記憶!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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